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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棵榕樹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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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國洲 2003.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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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的光華商場一帶,來來往往的都是睜大雙眼,四處打探最底行情價碼的過客。再加上一旁台北科技大學的學生們,使得這裡成了台北市摩托車密度最高的地區之一,明明是人行道,但是在這裡行走,卻得忍受在摩托車間穿梭的不便。就連一些公共設施似乎也為騎士們停車而設置。讓他們的摩托車,可以大剌剌的停放在原本是人們行走的區域。
一個星期五的晚上,我去接老婆下班,她的辦公室就在光華商場旁。我們一起沿著高架橋下的新生南路步行,打算前往捷運忠孝新生站四號出口搭車回家經過幾十公尺在摩托車陣中的曲折艱難行走後。我們來到了台北科技大學的側門。突然間人行道竟然變得好走了,居然可以輕輕鬆鬆的直線往前行,而不必去閃躲停在路旁的摩托車。
我楞住在現場,思索到底是什麼樣的魔法改善了這一切。
從八德路到忠孝復興站的四號出口,原本種植了一排榕樹,但是現在從台北科技大學側門號到四號出口,一整排榕樹已經消失了。難怪整個人行道變得在停了兩排機車後,還能夠寬敞得讓人暢行無阻。
我邊走邊數一直到捷運出口,地上一共留下了十四個一公尺見方的方塊,那明顯是水泥糊抹過的痕跡。就像是命案現場陳屍處的粉筆圈,我知道有十四棵榕樹遭到了毒手。站在捷運出口沈默了半晌,我對老婆說:「他們砍了十四棵榕樹」。查覺氣氛有異的她,知道我憤世嫉俗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唯唯諾諾的說:「也許有人把它們移走了呢」,好像深怕惹到一隻發怒邊緣的獅子。我嘆了一口氣,放鬆緊繃的臉頰。
我知道這十四個水泥方塊,不只是命案現場的粉筆圈。這十四顆榕樹的樹頭,一定還留在水泥舖面下的土壤裡。那十四個水泥方塊就像是十四道封印,把土地和空氣隔絕開來,
當我們看到一株植物在地表上成長的部份時,在地表下我們看不見到的部份,它們也努力的在發展根系組織,把自己的身軀盤根錯結的和土地結合在一起。努力做為土地和空氣間互通有無的橋樑。
通常樹冠有多大;樹根就有多大。
我不相信施工單位會有此等法力,可以僅僅透過一個個一公尺見方左右的空間,把這些榕樹移植到別的地方去。我想起幾個月前,這個地點所曾經發生的一些徵兆。人行道的養護單位當時正在進行修護工程,但是他們的作法卻令人不敢領教。
原有的人行磚被刨除乾淨之後,施工單位在地表舖上一層細鋼筋編成的網,然後開始澆灌水泥,直到人行道成為一條密不透氣的水泥舖面。這樣的施工方式看來真是有效率又方便機車的停放。
至於原本是榕樹生長的地方,施工單位則是好心的,為他們留下了一個個一公尺左右見方的開口長得大一點的榕樹開口就大一點;小一點的榕樹開口自然就小一點,很公平吧!
這些榕樹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只能透過這些可以小小的開口,努力的活下去。可能是嫌停放機車的空間還是不夠吧,捷運站出口附近的這十四棵榕樹,最後還是難逃腰斬的命運。
民國九十二年的植樹節,缺水的警報較往年更早響起。我們習慣在植樹節時種下樹苗,象徵性的表示我們對自然的心意。但我們卻不定時的在傷害這塊土地。
過去幾十年的錯誤政策,把台北市打造成了一處游泳池。不像嗎,流經台北市的景美溪、淡水河、基隆河,不都是靠著高高的堤防,才能抵擋住雨季時的滾滾溪水。如果抽水站故障失去作用,或是雨量超過我們所預設的洪水標準。我們的台北市就成了一處不折不扣的游泳池。那是因為過去的政策,是不計後果的去縮減河道面積。來換得可使用土地增加所帶來的龐大利益。截彎取直所產生的新生地,讓政府獲得的了兩千億新台幣的利益,但是幾場洪水下來,民間和政府的損失,早就遠遠超過了兩千億。
基隆河截彎取直的同時,等於也宣告了基隆河水,將被局限在人類所限定的狹窄河道裡。一旦流量突然增加了,河水只好氾濫到我們的「游泳池」裡。更糟糕的是,這個游泳池的消水孔正不斷的減少當中。如果降雨是落在土壤上,它會一邊吸收雨水;一邊讓雨水漫漫滲入地底形成地下水。植物也會在這個時候扮演抽水機的角色,讓自己的身體成為天然的蓄水池。當土壤裡的含水量超過飽和時,雨水才會在地表形成逕流。
但是現在的降雨卻大都不是落到土壤上,它們落在屋頂、落在柏油路、落在水泥舖面的不透水層上,這樣的降雨對大地並沒有滋潤效果,因為它們迅速的流入污水道、雨水下水道,流進淡水河裡。就算降雨是落在像大安森林公園這樣的地方,別忘了,地底下還有一部份是地下停車場,重重阻礙擋住了水和土地交融的機會。
當我們嚷著台灣的用水不足時,我們卻眼睜睜的看著這些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流向大海。
水利技師公會的理事長陳賜賢,一位滿腦子儘想著,如何在自然與工程間取得平衡的男子。他建議仿傚歐洲和日本的作法,新建物應該在地下層設置大型的蓄水池,平常的降雨可以收集起來做為清洗和灌溉的用途,一旦豪雨時堤防和抽水機這兩道防線失效,這個蓄水池也可以做為容納洪水的空間。
但是在沒有法令限制的情形下,這樣的構想已經提出多年了,卻完全沒有實現過。就連中研院長李遠哲希望在院區裡開挖地下蓄水池,以容納大坑溪、四分溪氾濫洪水,取代堤防加高方案的想法,都在中研院裡引發反彈的聲音。我們只有眼巴巴的看著珍貴的水資源流失,然後大喊著無水可用。
我的家鄉在彰化平原,彰化縣境裡沒有水庫,當然他也沒有高耗水的工業。我們使用的水源,除了八卦山脈所蓄積的山泉外。還有豐沛的地下水。百年前興建的水利工程八堡圳,把濁水溪的溪水引到彰化平原的各處水稻田裡。這些水田不但生產了供給人們食用的稻米,也涵養出豐沛的地下水。只要我們適當的取用,並且讓大自然可以將我們所無法利用的水,補注進地下水層。就不致於發生超抽地下水的問題。
九二一大地震震憾了整個台灣,也讓彰化縣員林地區的居民,見識到腳底下的地下水所產生的強大威力。在斷層的劇烈搖晃震盪下,地下水就像是幾萬枝水箭般的刺穿不透水層,夾帶著數百年來濁水溪洪氾所帶來的砂土,穿過土壤衝出地面,造成上百公頃的土壤液化現像。
彰化平原上的居民算是幸運,至少土地和水在這裡,還有許多機會可以自然的相遇。
屏東科技大學的丁徹士教授,國內研究地下水補注的權威。他帶領我來到位於林邊溪旁的實驗補注池,非灌溉時期的時候,林邊溪水被導入這個像是沈砂池的地方,在嚴密的監控下進入地層形成地下水。丁教授希望能藉由這項研究,找出最有效的地下水補注方式
根據丁教授的研究,如果大規模進行地下水補注,不但可以解決高屏地區,因為超抽地下水所造成的地層下陷問題。還可以把地層當做一個大型的地下水庫。如此一來,徹底毀滅生態的地表水庫可以不再興建,也可以解決缺水的問題。
水和土地的界限,因為我們的錯誤而變得更加明顯。到頭來受傷的還是我們自己。想起我家門前的那一長排印度紫檀,也是靠著那一小塊開口,才能吸收到滋潤土地的雨水。真是不知該如何為它們叫屈。
在植樹節的今天,大家又想起是該種樹的時候。只不過我們常常把老天爺種下的樹砍掉,然後自以為是的,在我們心目中的地點種上我們心目中的樹。如果植樹節只是一個行禮如儀的節日,那我們又何必要在三百六十五天裡,慎重選出個屬於種樹的日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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