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石峎

圖、文/黃思維<台灣千里步道協會 專案秘書>

「我堂嫂她是養女,以前就是幫忙養父挑茶到這裡,再換手由養父挑到北埔去的。」站在風爐缺這個山凹口,訊竹大哥細細訴說著古道與家族的故事。地處峨眉的石硬子,是客家話「石峎(ㄣˇ)」的轉譯,意指充滿岩石的山稜,也隨著時代的洪流而有類似的命運。

2019613日上午,在新竹分會訊竹、靜珠、飛鼠領路之下,推動手作步道的台灣千里步道協會副執行長徐銘謙等人,再一次來到石峎古道,進行古道修護的前置討論。

「以前這裡還有人在附近山壁下看到過整排的頭顱喔!」經由飛鼠的口述,這段血淚交織的過往彷彿歷歷在目。

追溯時光,發源自鹿場大山的中港溪,流過新竹、苗栗的淺山丘陵,沿途的山林和水域資源,餵哺了道卡斯、賽夏等原住民族人。在漢人陸續移民開墾後,劃界設隘,防範族群間的紛爭。道光十五年(1835)年,姜秀鑾、周邦正等人合組「金廣福」墾號,在當時竹塹城東南方地區進行大規模拓墾,將上游的寶山、峨眉、北埔地區都納入墾區,沿線架設槍械守禦,敲竹筒木魚傳聲聯絡,建立起廣大的隘勇線做為族群間的防備,俗稱「大隘」。

北台灣中低海拔的淺山地區是樟樹生長的絕佳環境,提煉出的樟腦傲視全球,曾經是台灣的重要出口品項,大隘地區亦然。在林木資源的開採告一段落後,偏酸的疏鬆壤土成就了茶葉的興起,小綠葉蟬的親密接觸之下,東方美人茶膨風紅到國外。茶葉從山區一擔擔挑到北埔再運向桃園三坑,一船船順大漢溪至大稻埕,接軌國際市場。這條產業之路在歷經二年的踏查規劃下,定名為「樟之細路」,納入國家級綠道的一環。

「山歌唔唱唔記得 老路唔行草生塞。」飛鼠的父親悠悠道盡滄桑。二次大戰後,台灣茶業的競爭力漸漸不敵世界其他茶產區,加上產業轉型,茶園間四通八達的老路慢慢被大自然收回,徒留殘瓦、駁坎靜靜守候。這片山林在幾十年的休養生息後,已成為荒野人的尋寶觀察去處,幾年前甚至搭建竹橋跨越溪谷。而今,為了促成以自然工法整建綠道的願景,荒野與千里步道協會攜手合作,展開了古道的修復與守護行動。

20176月的初次踏查,飛鼠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走進密林,不時需要出動砍刀開路。竹林間的層層梯田,與溪澗旁的砌石橋墩,低調指引著前行的方向。接近獅頭山的路段,在產業道路闢築後,已不見古道蹤跡。只能順著桂竹大哥的手指比劃,遙想清河堂後方,延伸通過水簾橋往獅山國小的上學路。

201981718日二天,號召了二個組織的夥伴,從會獅橋出發,拜過伯公,石峎古道的修復正式展開。溪澗旁的陡升路段是古道最困難之處,也是這二天的工作重點。志工們在助教帶領之下,一組在溪裡尋找合適的石頭,埋設上岸石階;另一組則是處理改道,讓路徑斜斜緩升,避開幾近垂直的拉繩路段。在清出植被確認路線後,大夥就地取材,合力固定木頭做為護坡,以大小塊石仔細回填空隙,最後用碎石和泥土夯實表層,坡度較大處以風倒木或清整路面時挖出的塊石設置階梯,易於行走的自然步道於是成形。

9月的中秋時節,志工們再一次來到石峎。這次從南外社區進入,重點放在梯田區的路線確認與改道。

「我母親以前就在這戶人家幫忙,屋前是曬穀場,再往外才是水圳和古道。」從訊竹大哥口述的蛛絲馬跡中,到現地指認、討論,比對古地圖與地籍圖,為求選出貼近古道、易於後續維護的路徑。在反覆地踏尋規劃後的步道,避開沖刷嚴重的路段,以及蔓生雜草的日照區域,改為貼著梯田駁坎邊緣與山壁而行,讓步道盡可能平緩的在樹蔭下通過,大幅降低日後維護的頻率。

三天二夜的行程中,除了手作步道外,飛鼠帶大家認識南外社區與油點草自然農場,道盡了參與社區營造的辛酸,以及為了下一代更美好的生活環境,不惜與利益團體對抗的心路歷程。藤坪小山屋的老牛則是帶著夥伴們採集拓染,親手下廚料理野菜。行程的最後來到北埔,由惠慶姐和雍熙大哥接棒,用姜阿新洋樓和永光茶廠的故事,連接起這段大隘拓墾和「茶金、茶土、茶狗屎」的興衰史。

綠道的串連並非一蹴可及,古道的修復同樣是條漫長之路。活動告一段落,並不意味就此畫下句點,而是為著下一階段做準備。

石峎古道本身除了部分路段仍需調改、修整、補足指標外,還有周邊環境整潔、通行權的問題需要處理,更時不時面臨道路開發的壓力。幸有荒野夥伴看守著這片淨土,至今才能維持目前的自然狀態。與樟之細路締結友誼的韓國濟州偶來徒步協會理事長徐明淑,於2018年走訪石峎古道時,提出步道發展觀光利大於弊的看法,而這有賴公部門與民間組織的通力合作,以及人民觀念上的轉變,加強步道的例行維護以及公眾教育,才能營造永續美好的空間,讓綠道的推展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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