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台灣角落的聲音──悟洞工作假期

文、圖/黃鐘瑩(荒野保護協會媒體宣傳部專員)

小客車疾駛於高雄的馬路上,平常日的上午,市區裡公路上車水馬龍,千百位握著方向盤的駕駛人朝向不同的目的地,為工作、為生活轉動車輪,持續前進。而這天我們一行人的目的地是原住民部落中的那瑪夏區,其中一小處稱為悟洞的地方,在此有靜謐的山林風光,有默默無名的隱蔽小徑,有一座為了向大地學習而建造的殿堂——悟洞自然教室。

嚴格說來這裡還不能稱作殿堂,因為它還只是一間仍在建造中的房屋,目前雖已經有完整的屋頂,可以遮風擋雨,但整體外牆尚未完備,窗戶也只有簡單的框架雛型而已,建造的材料堆放在門邊,等待著好奇又勤奮的雙手,投入手工造屋的行列;等待著積極而熱情的雙足,走進這與自然融合為一的小天地,分享自己的時間與力量,使用來自大地的素材,持續進行造屋行動。感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工作模式,體會遠離現代科技的山林生活。

悟洞自然教室從2008年起開始動工,將原本佇立於此地的老舊工寮拆除,恢復成一塊空地,重新打地基、架樑柱、搭屋頂、築牆壁,靠著人與人合作的力量,從無到有,一步一步慢慢地累積。這次我們參與的兩天三夜工作假期,以築牆為主要目標。第一天一早從高鐵左營站出發,途中在甲仙稍作歇息,享用美味扎實的的芋頭粿與芋頭西米露作為午餐,之後一路向山林挺進,逐漸遠離街區、經過峽谷、穿越溪河,到達建地已是午後時光,高雄分會分會長林維正(自然名:四方竹)先帶大夥認識環境以及說明工作內容。將行囊安頓好並換上工作服、誠心燒香向天祈禱工作平安順利後,正式開工。

首先進行的是挑木屑與曬木屑的工作,為了讓木屑容易黏合,必須把大塊的木屑掰開成小木屑,並且把含有樹皮的部分剝開分離。樹皮含有的有機質較多,若作為建材,容易變質、影響屋舍的牢固性;而將木屑曬乾,則是為了讓木屑中的水分蒸發,乾燥的木屑才能吸收足夠的泥漿,成為適合建造房子的材料。大夥兒合力把回收而來的廣告帆布攤平在基地前的空地上,將待挑選、待曝曬的木屑均勻鋪排於此,接著各自選擇一個角落坐下,開始細心剔除樹皮、剝開大塊的木屑。開始動工沒多久,原本耀眼的陽光一下子就躲到雲層背後,天空轉陰,毛雨驟降,於是大家趕緊合力再把木屑蒐集起來,防止水滴的侵襲。沒了陽光,就不能曬木屑了,只好躲在屋簷下進行另一項工作。看來,工作假期的內容要做什麼,還得看老天的臉色來決定。

躲開雨水,我們轉移陣地到屋簷下開始加工製作泥漿所需的細土,從把乾燥的土塊搗碎、輾細,再用篩子篩出如麵粉般細膩的「土粉」。土質越細,越能與水融合,製作出品質越好的泥漿。為了將土塊變得細碎小,眾人一同使勁,眼睛瞄準、手握木槌或木棒、用力敲擊土堆,「兜-兜-兜-」、「喀-喀-喀-」的聲響不絕於耳,因拿的工具不同,敲打的節奏不一,從旁聽起來彷彿是一個名不見經傳、新組成的敲擊樂團的練習演出。一個單純的碾土工作,搭配持續而穩定的打擊樂,不知不覺中,心漸如止水,感受到乾燥的土塊在手中的木槌與地面交會並碎裂成細土的聲音,與在辦公室內面對著電腦敲打鍵盤與滑鼠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接近土地與自然的聲音。

經過仔細篩選的土粒摸起來細緻綿密,與水混合加入一些硼砂,增加泥漿的黏稠度,使用機械的攪拌器,倒入充分曝曬的木屑與泥漿,啟動機器持續攪拌,一邊慢慢加入細土粒,原先壁壘分明的木屑與泥漿漸漸混合,泥漿在攪拌的過程中,滲入木屑的紋路裡、孔隙中,使木屑產生黏性。另一方面,在預備製作牆面的地方,則立起模板,創造出注入木屑的空間。若是平整的牆面,則只要把矩形的木板釘於現有的牆面結構即可,不過剛好這次要做的牆面有一個變電箱,為了符合變電箱的形狀,需另外鋸出尺寸適合的三角形木板。鋸木板與使用電鑽釘牆面的工作略有門檻,還是交給較熟悉這些器具的夥伴操作,其他人繼續關注攪拌器的狀況。為了確認「黏土木屑」的黏性是否足夠,抓起一把木屑用手掌捏捏握握,像捏飯糰一樣,如果黏性足夠的話,可以做成泥球把玩,向上拋起也不會散開,這時就可以準備把木屑放進完成的模板中,進行「告別蝴蝶袖大作戰」的「夯土運動」囉。

「夯」這個字非常好懂,簡單來說就是「大力」。根據教育部國語辭典的解釋,「夯」作為名詞是「用來敲打地基,使其結實的工具」,依材質可以是木夯、鐵夯等;若做為動詞,則是「用夯砸地」的意思。而此刻我們用盡全力打壓放進模板裡的「黏土木屑」,讓它們紮紮實實地靠攏、聚合。「夯土」的步驟是這次工作假期中最耗費力氣的工作,也是最精華的部分,之前所做的種種,都是為了這一步做準備,抓起一把一把的黏土木屑,仔細排在模板裡,用力敲打,然後再抓起另一把木屑,鋪排、敲平,如此周而復始,逐漸完成手作牆面。「等待」也是夯土作牆的重要環節,在拆除模板之前,需耐心等候黏土木屑的水份蒸散,變得乾燥,成為堅固的牆體,不能立即看見成果,的確令人心癢難耐,好在山林裡還有許多精彩的事情,可以讓我們另尋趣味。

如同四方竹在行前說明的信件所說,山上的餐點很簡單。為了節省水資源,大致上會把主食與配菜煮在一起,並選擇少油的料理。第一天的晚餐令人深刻,蔬菜燉飯搭配絲瓜貢丸湯,簡單而美味,尤其是在經過耗費體力的工作後,飽餐一頓感覺全身又再度充滿活力。夜晚為了準備盥洗所需的熱水,在屋子後方生火,沒想到燒柴的煙霧,竟將在門邊築巢的虎頭蜂薰得七葷八素,從蜂巢中胡亂竄出,大多的虎頭蜂彷彿喝醉一般,飛不遠、走不快,其中一隻甚至因為走路搖晃跌倒,讓自己的身體沾滿塵土,原本身體的顏色被土蓋過,猛然一看,還以為是一隻新品種的虎頭蜂,難得有機會近距離觀察虎頭蜂而又不會有被攻擊的危險,眾人都很興奮,認真地觀察牠的一舉一動,看著牠搖搖擺擺走著,試著用前腳擦掉臉上的塵土,但沒走幾步又再度踉蹌跌倒,模樣有些惹人憐愛。夜越深,基地附近一片漆黑,許多趨光型的昆蟲被屋內的燈光吸引而來,停靠在牆面上,或靜止不動,或漫步而行。大約是子時時分,這場「趨光夜總會」的參與者數量達到最高峰,除了牆上各式各樣的飛蛾、椿象、紡織娘、螢火蟲,天花板還有虎視眈眈的壁虎,望著佈滿大餐的牆面,伺機而動。

第二天的晚餐後,大夥帶著手電筒與相機,齊步走進黑暗裡進行夜間觀察。唯一的光線來自握在手中的手電筒。對於現代人類來,我們習慣明亮的生活,白晝仰賴太陽,夜晚或室內則依靠電燈,光明讓我們看清楚眼前的世界,帶來安全感,但也因此培養成過度依賴視覺的生活習慣。「夜間觀察」中其實聽覺更為重要,當聽見蟲鳴時,若不屏息靜聽,憑藉耳朵找尋聲源,是怎麼也無法找到聲音的主人,不利觀看的情況下,更能激發其他感官的潛能,在黑暗中與驚喜相逢,遇見無懼黑暗而依舊活躍的各種生物們,也遇見用心之眼去探索環境的全新自己。

兩天三夜的工作假期,在牆體模板拆開後告一段落,看著自己從挑木屑、曬木屑、搗碎土、碾細土、混合泥漿與木屑、不斷夯土再夯土,經過時間與陽光的加持,來自大地的資源重新組合,化做一道牆,與其他的牆面、屋頂一同打造成一座提供謙卑的人們向偉大的自然學習的基地。也許來到此地的後人,也能和我一樣,清晨時分在眾鳥紛鳴的熱鬧配樂聲中醒來,享受純粹的初道暖陽;午後光陰被覓食中以喙擊木的小啄木吸引,佇立於枯木下,為牠體態輕盈、聆聽枯枝裡獵物動態的可愛模樣而著迷不已;深夜闔眼時,一瞥來道聲晚安的螢火蟲,牠的閃閃螢光,成為入夢前最美麗的景致。

離開繁華的台北,走進高雄的山林,台灣自然風光的精巧與精彩又再次令人讚嘆不已,卻也使人感傷。進入悟洞自然教室所在的那瑪夏區途中,也經過了曾經的小林村所在地,走在荒廢的舊社區,學校的走廊長滿野草植物甚至長著小樹,不難想像此時平和寧靜的大地曾一度被狂暴的風雨土石摧殘著,帶走人們的笑聲和對生命的渴望。站在這裡,有不捨的心情,也有希望的蹤影,與自然共存是一輩子的課題,棲地守護更是荒野人的使命,在這趟工作假期中體悟了「我們都太愛這塊土地,我們卻也都不夠愛」,發現情感與行動必須並行而存,鼓起勇氣繼續下一個旅程。

荒野保護協會工作假期

在荒野保護協會關心的各地溼地、河流、森林、山區等自然環境中,結合休假與志工服務,從事復育植被、淨山、移除外來種、製作生態廊道、建立生態水池等棲地工作,從認識自然到實際動手行動,學習人與自然和諧共處之道。目前在台北、桃園、新竹、台中、高雄、宜蘭等地各有不同形態的工作假期,詳情請見荒野官網→近期活動工作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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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快報273期第18~21頁2.53 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