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社子島一位阿嬤向前來拜訪的台北市長參選人下跪陳情，隨即有人質疑她是安排好的演員。但比起這些政治攻防，我更在意的是，一位長者究竟經歷多少等待與失望，才會把希望寄託在尚未掌握權力的人身上？社子島的開發爭議延續多年，牽動居民的家園與生活，卻常在選舉語言裡變成相互攻擊的材料。這讓我想到環境運動一路走來的處境，我們努力讓被忽略的聲音進入公共決策，卻不時發現，議題一旦捲入政治，真正需要發聲的人，反而被推到後面。

這些年，我愈來愈感受到開發者不斷進化。過去開發與保育多是正面衝突、直球對決，如今政府與開發單位更熟悉環團的運作，懂得運用行政程序、專業諮詢與個別協商，也懂得利用團體間原有的不同意見，見縫插針。協商與參與並非壞事，但當資訊不對等、部分意見被包裝成整體共識，原本用來溝通的機制，就可能使環團彼此疏離。2021年的藻礁公投，便留下難以釋懷的遺憾。藻礁保護與能源轉型確有需要面對的政策難題，環團做出不同判斷並不奇怪；但當討論逐漸被政黨立場主導，多年合作的夥伴也承受互不信任的代價。意見分歧未必傷害環境運動，失去彼此的信任與溝通，才是破口。

環境運動與政治體制日益緊密的關係，也讓我開始思考其中的矛盾。環運人士進入國會或行政部門，本可讓保育理念更接近決策核心；但當政治生涯仰賴政黨提名，或必須承擔執政團隊的政策責任，面對與原有理念衝突的決策時，還能保有多少獨立判斷？更值得警惕的是，政治權力的影響未必始於正式任命。當進入體制成為個人政治生涯的期待，原本應該獨立監督政府的人，是否可能在取得職位之前，就開始調整立場？這不是要將政治參與或政策妥協一概視為背叛，而是不能只看見進入體制的機會，卻忽略隨之而來的限制。環境運動需要有人參與政策，也需要有人站在體制之外，持續提出不受政黨好惡左右的質疑。

對荒野而言，這不是評論別人的題目，而是我們自己的功課。沙崙農場等仍在進行的環境議題提醒我們，即便同樣關心環境、目標相近，不同團體仍可能因專業與關注角度而有不同判斷。我們能否先釐清事實，容得下分歧，而不依政治或團體關係決定立場？我們常說荒野不談政治，但環境政策本來就是公共決策的一部分。政治中立不是對公共議題噤聲，也不是要求夥伴沒有個人的政治立場；真正要守住的，是不以組織資源替政黨背書，也不因執政者是誰而改變標準。政治中立不應該意味著對政治沉默；唯有組織獨立，才是環境運動能夠持續監督權力的基礎。 當開發者不斷進化，我們是否也有勇氣檢視自己的習慣、關係與盲點，讓荒野仍能獨立判斷，並與更多夥伴並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