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悟洞-我們思辨的所在

大樹護守之地,歲歲月月形成豐富多樣的生態。然而,一旦遭難或自然老去,受庇蔭的物種將如何因應?廣袤的大地,永遠上演著華麗與蒼涼的戲碼。再上行數十公尺,遇一步道岔路,淺淺的谷地樣貌,與剛才所見已有差異。

文/魯信光〈親子團高雄一團奔鹿團導引員,自然名:大冠鷲〉、圖/吳順興〈親子團高雄一團奔鹿團,自然名:棕熊〉

        107年12月奔鹿團集會,第二梯次上悟洞,八個孩子(三女、五男),來到距離市區一百多公里之遙的那瑪夏區。

        其實立冬已久,山區已有寒意。每年都來的小鹿們,連著來了好幾年。導引員如果包含探勘,一年內至少就來了二次。我們和這片天地、這間名之為「悟洞」的資材室相處,也和分會長四方竹彼此陪伴與對話。幾次的來回,總是看到、聽到大小夥伴們如何收穫滿滿,甚至一去再去的,也大有人在。我們從來不懷疑,此刻天地伴我、山林惟我,對前輩、長輩的提點,總是心懷感念。

        「這次的主題,就定為:『觀察與思考』。」第一天抵達時,四方竹說。中午用完自備的午餐後,幾個男孩用樹枝石頭在前院丟擲些什麼,被喝止了。原來,今年此地人面蜘蛛大爆發,隨處可見結構精美的蛛網,遂成男孩們調皮的目標。一問,男孩嚅囁著答:「好玩。」隨後,四方竹領著我們沿著林道上行,五分鐘左右,看到路旁左側山坡上被砍斷殘留的香樟樹主根,那是幾年前山老鼠的惡行。而我在跟著歎息、惋惜之外,並不真確知道,少掉一棵大樹,除了生氣、傷心,還能想些什麼、做些什麼?或者,這片山林之中,少掉一棵大樹,真的就怎樣嗎?四方竹指著粗大的殘根說:「這樹再生的樹芽,因為近旁的雜木蔓生擋去日光,也許因為這樣,樹芽沒能茁壯,我們現在把遮去光線的樹清除。」

        整個下午,我們清出了一片天。週邊的細小雜木、香蕉樹之外,主要需移除貼近這香樟殘幹的一棵中形樹。男孩們和四方竹輪流鋸、砍。我帶著女孩們清理、切分落下的枝葉,以便搬運至屋後供柴燒。過程中,我們一度懷疑天黑前鋸不斷這樹了。它倒下時,我們有些驚訝於它的沉重,應該有數百公斤重吧。「那我們不是跟山老鼠一樣嗎?」孩子問著。這問題,到第二天才得到解答。我們基於搶救香樟而砍下這棵不知名的樹,又合力推下林道,置放於悟洞小屋前。天色暗了下來,孩子們分工搭帳時,有一中年男人來關心我們砍下的樹,表明是鄰近的地主,溫和有禮。四方竹和他聊了原委,我在一旁張望,看這地主開一小貨車,車斗整齊放著中小徑寬的原材。他隨後點頭,迭聲祝福而去。晚餐是肉粽,生火煮了大鍋湯,每個人分工處理著悟洞的日常,參雜著打鬧、鬥嘴、聊是非,以及偶而出現的自律。餐後等著柴燒熱水輪流洗澡的空檔,是這一天的靜默書寫。孩子們回顧這一天,寫下感想、感動,或提問。

        記得去年來悟洞做些什麼?思考:什麼叫「好玩」?火光中,我和四方竹聊著劇烈變遷中的社會、悟洞造屋哪面牆未及夯實,如今得重做等等話題。前輩一心恆毅地燃燒熾旺的荒野之火,時時映照我胸臆間若隱若現的微光。聽著孩子們時而嬉鬧時而沈靜,幸福嗎?當然是的。次日清晨,食畢自備的早餐。接著是我們的自然觀察課,上行林道,來到昨日的香樟山坡。「這裡,仔細看它的根系,外觀向下、向前延伸,可以想像土地中的根也許深到很遠、很廣,至少這一片小坡,是靠著這棵大樹緊緊牢固穩實。」四方竹說著。我們這才恍然而悟。這樹,之於鄰近的微生態系,原來是一個守護者般的存在。而我們昨天闢出一片生天,是為了讓氣息奄奄的殘根還有機會回復生機。考慮了二年所做的嘗試,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大樹護守之地,歲歲月月形成豐富多樣的生態。然而,一旦遭難或自然老去,受庇蔭的物種將如何因應?廣袤的大地,永遠上演著華麗與蒼涼的戲碼。再上行數十公尺,遇一步道岔路,淺淺的谷地樣貌,與剛才所見已有差異。四方竹留下孩子們自行觀察討論。大人繼續上行至梅林處。此時梅花尚未開,這梅林洽是一向陽坡地,植被一片枯灰,只間雜少許綠意。這枯灰的雜草,是除草劑造成的。「剛才這一路,高低三處植被,有何不同?比較一下,想想為什麼?」四方竹持續地提問著。十點左右,我們回到悟洞小屋收拾營帳,中午前,孩子們學習如何劈柴、生火,午餐後打理整齊。二天當中我們一起勞動、學習,孩子們能領受幾分,誰也計較不來。只是,我真心覺得,這裡維持著未完成,也許是好的。這未完成的種種,隨時提醒著我們,關於教養、環境、甚至關於我們自己,仍是長路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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