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峰乾溪踏查

圖、文/顏士致〈臺中分會鄉土關懷小組、自然名:水蛭〉

       小時候在澎湖長大,玩的是海水,很習慣看著岸邊的浪,一個接著一個衝上來,同時又一個接著一個被吸回海裡;習慣於在海邊抓螃蟹時,讓潮汐的變化提醒著回家的時間。

       記得小學的時候到案山找同學,他帶我到他的秘密基地,是一條小小的瀑布,我才知道原來澎湖也有淡水小溪,那一天我們抓到了傳說中的水蠆、還有不知名的小魚和蝌蚪,回家的時候發現水蠆牢牢抱著小魚進食,十分震撼。但後來填海造陸,創造了60公頃的海埔新生地,這條淡水小溪也從此僅存於記憶中了。

       來到台灣本島,山林和溪流對我而言真是另一個世界。我一直搞不懂,明明沒有下雨,水勢又這麼湍急,為什麼上游還能一直有源源不絕的水流下來,跟海浪那種一來一往有借有還不一樣,雖然老師解釋了森林樹冠層以至於根系土壤涵養水源的種種道理,這還是遠遠超出我的理解範圍。

       大學的時候迷上了青蛙和蛇,讓溪流變的更豐富。皎潔的月光下,滿是褐樹蛙的開闊溪床;鬼影幢幢的林下溪澗石縫裡,傳來斯文豪氏赤蛙如鳥叫的獨特蛙鳴,總是與湍急的溪流聲共譜;台北牡丹溪上常探頭的白腹游蛇、滿是青竹絲的哈盆自然保留區,更讓溪流增添神秘色彩;溪頭老羅自製的鱸鰻魚鉤和深潭裡的故事,拼湊出我所認識的台灣溪流。

 

         

 

 

 

       今年荒野台中鄉土關懷組首次開辦訓練課程,希望邀請荒野同仁一起關心周遭的大小事,因報名人數太少而改為半天的筏子溪走讀,卻也意外的在開放式探索及討論中,發現大家都存有一份小時候與溪流間的回憶、以及長大後對溪流的陌生與距離感。於是我們決定要逐一走訪中部的溪流,觀察並記錄河川的現況,了解這些年發生的改變,更希望藉由溪流的網絡延伸出去,關心整個大台中地區。

       相對於穿越工業區的「筏子溪」,第二條選定的「霧峰乾溪」應該是破壞較少,生態保存較完整的溪流。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我們參考其他分會的紀錄表,希望從生態及工程兩個不同的角度來探討。一早在光復新村集合,參加的人有解說員、推廣講師、親子團等成員,分組說明之後,我們走峰谷路,從乾溪的下游往上游移動,沿途找路下切到溪床觀察。

       相對於生態,夥伴們對工程的知識較為陌生,也鮮少以這樣的角度記錄溪流。下游的水少得很,許多地方藻類都已裸露,曝曬在烈日下。一路上走走停停,溪流看似觸手可及,卻往往尋不得路徑下到溪床,常常只能望水生嘆;越往中上游,雖然兩邊的綠意漸濃,卻發現溪床上的人工建物不減反增,隨處可見攔砂壩,造成的溪床落差,連我們攀爬都有困難,更何況水中的生物呢?此外,兩岸邊坡雖有小部分可見砌石工法,但填以混凝土,讓植物無法生根,也讓動物可利用躲藏的空間幾乎消失殆盡。

       溪床上亦可見工程遺留的水泥殘骸,舊有崩壞的堤防和消波塊,讓整條溪床看似被人類玩弄過卻未收拾的樣子。詭異而令我感到驚訝的是,這些人工建物,平時卻被我們有意無意的忽略,巧妙的與溪流容為一體,若我們習慣於追尋水面上的蜻蜓,水裡的蝌蚪,石頭上的鶺鴒,而沒有用工程的紀錄表去刻意觀察,他們就像是河流的一部分,一塊被隱忍的罪惡。原來我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台灣溪流的這般樣貌。

       一直走到當天踏查的最上游,溪床只剩下幾公尺寬,仍是躲不過攔砂壩的命運。中午烈日當空,親子團的翔鷹們紛紛跳入清涼的溪水,游泳戲水,好不快活!大人們似乎都有不同的考量,所以只能在旁邊露出羨慕的眼神,泡泡腳拍拍照。相形之下,直接跳入水中才是最純粹的意志吧,讓我想起曾看過的“水猿”這本書,描述現代人類的祖先曾度過一段半水棲時期,與害怕水的猿猴反應不同,也許我們真的是從水中而來。

       於乾溪上游簡單的用完午餐,大家分組討論後,各自回饋這一天的感想。幾位小時候常在溪流中玩耍的夥伴表示,今天所見的乾溪實在跟記憶中相去甚遠,只能算是條大水溝了,聽到這樣的形容,讓我既感傷又驚訝,這些年來的開發讓我們失去太多寶貴的東西了,真想看看那個時候的溪流,一定是美麗神秘又充滿驚奇。對我而言,今天的乾溪踏查,除了實際走訪與紀錄,重要的是在不同年齡層中,都有關心大自然且願意行動守護的朋友,舊時那份記憶,必定是為了傳承這份對溪流的感動,讓來不及體驗的年輕人能夠了解台灣曾經的美,也有目標可循進而努力。今天的踏查只是一小步,我們要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