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林的孩子在說話 (系列二) -雨林中洞見生命-

有句話說:“we are where we are”環境塑造生命,這古木印證了這句話。它生長在世界上最古老雨林中,但這不意味著命運就會平順,這島嶼不是火山陸地,沒有熔岩沃土,土壤貧瘠得很,植物生長是極困難的事,就像家境貧窮的孩子,面對各種生活條件的侷限。

圖、文/戴舒婷〈砂勞越荒野圖書館志工,自然名:海馬〉、圖/黃齡慧〈砂勞越荒野會長〉、Danial Alias〈砂勞越本南族嚮導〉

       我套用並改寫《爬野樹的人》文中的一段文字,作為開場白:「森林裡的時光過得很慢,一個個季節過去,樹在我們眼中似乎沒有變化,它們是常綠樹,一年到頭都有葉子,樹幹直徑每年可能只增加一公釐,即便如此樹仍永遠在變動中,不斷向上往樹冠層伸展,奮力填滿所有空間。從我們的觀點來看,大樹的歲月過得如此之慢,我們的壽命在大樹歲月的襯托之下,縮成了光火一閃,過去、現在、未來,仿佛都壓縮在一起,瞬間消失。」在天地之間,生命的形式千變萬化,我們能看見的有多少?

       這兩年來,經過數次的邀請和數次的婉拒,我終於跟隨荒野人來到雨林聖殿,體驗人與自然的密切關係,同時反思和探索我與自然的關係,將那幾乎失落的,重新連接起。同行的台灣學者如是讚美雨林物種:大之,比他處更大更宏偉;小之,比他處更小更精細,多之,比他處更多更壯觀。彷佛蓋婭有意藏起這個秘密花園,將最好的留給自己欣賞。

遇見生命的怦然心動
       一直以來,我從各種書籍、各個著名學者的文字來了解婆羅洲的獨特,文中重復又重復地使用「稀有物種」這個詞。其實這個詞對每個人所具的吸引力是不同的,比如說,在我的觀念裡,所有生物的生命是一樣的,鯨魚和水溝魚同樣是該被善待的,我重視生命平等權,所以「稀有物種」對我來說不具吸引力。當然,「稀有物種」並不是沒價值的,只是它沒叫我「怦然心動」,是的,只有情感才是連結我和大自然的繩索。

       我想這就解釋了為何,當大家都拜倒在羅氏根花裙下的時候,我卻轉身注視一棵無名樹,更為它取名「神木」,可笑的是,我並沒看到整體的它。「神木」的基部約三米高,樹幹以上的部位被其他矮樹給遮住了,無法看見,我只能瞻仰它根系,那是一團亂七八糟、錯綜復雜、亂到不是人腦能整理的程度的木。我面對著它,屏住呼吸,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它觸動了我內心。當生命閱歷變成一件實體,它比任何傑出小說都更有震憾力,「神木」的重度扭曲,甚至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去直視的。它不是有童話形像的野菇,不是有顯赫背景的根花,不是萬人景仰的古木,它是一棵平凡樹,但是,它在我眼裡是一種大美,一種讓人心疼的美,一種讓人感動的美,一種讓人掉淚的美。我「看見」了它為生命所投入的努力和用力。

       於是,我開始思考,我要讓你透過這文字「看見」什麼?某位大師說過:「我們所看見的都是我們看不見的。」雨林想讓我看見的是什麼?而我是否真的看見了?

因為生命沒有美醜
       雨林生物多姿多彩,沒有哪個是心中唯一主角,不過,學者們此行心中自然是有某些期待的,比如:羅氏根花(學名:Rhizanthes Lowii)。它是其中一個「稀有物種」和萊佛士大王花是遠房親戚,雖然沒做DNA鑒定,但是從它的大花和已知的生長習性看來,沒有任何非親屬關系的嫌疑。

  

     生長於海拔500至700米高度雨林的羅氏根花曾多次在此被發現,小籠包般大小的嫩粉紅花苞寄生在其它植物根部,看起來像小包菜,我期待它像萊佛士大花,但是叫我意外的是,它們雖是親戚,長相和大小的差異卻很大。盛開的羅氏根花躺在枯葉滿滿的地上,棕紅色花瓣和枯葉顏色很接近,一般人看見大概會誤以為是腐爛植物,而它確實沒有花朵的刻板形像和鮮嫩,十來片錐型花瓣包圍小圓心,看起來有點像刺刺的太陽,又像一顆烤焦的黑星星,這朵花實在挑戰我的審美觀。

       我想,愛美不單是人的天性,也是神的天性,蓋婭不會失手創造錯誤,是不是有什麼比美顏來得更為重要的?莫非是愛或生命?都是蝶戀花、花戀蝶,但它愛蒼蠅和食腐昆蟲,為了吸引它們,不惜將容貌變得像腐屍,模仿動物皮膚在花瓣上長出的細毛,還用花體溫度來偽裝屍體余溫,更叫人受不了的是根花身上發出的惡臭。真是因為愛而付出得那麼徹底嗎?或是為了生命?就像《畫皮》中的狐妖小唯,因為沒有心不能擁有生命,所以不擇手段,也要得到一顆心。沒有莖沒有葉子的根花,寄生在葡萄藤上吸收寄主的營養,然後,使出所有妖術來蠱惑昆蟲,好讓生命再延續。根花沒有告訴我答案,我只能相信我的「看見」。

每個生命都是奇跡
       雨林物種,可遇不可求。我們在森林中尋找了數天,看見數個夭折花苞,失去了生息與色澤,變成烏黑遺體,深感可惜。這些沒能順利成長的花苞,它的死亡還是給我們上了一堂課寶貴的生命課。我常在樹下見到無數種子,有時會嫌它髒亂,希望它不要掉下來,然而,我從沒想過的是,在一萬顆種子之中,最終能夠順利存活的,也許只有一顆,所以大樹才會大量播種。在自然界中那些繁殖量大的生物,要不是生命短暫,就是存活機率低,大樹在我印象中永遠是那麼高大挺拔的,以至於我沒有發現它的存活機率低。

       種子是新生命誕生的希望,如果夠幸運,種子落在適合生長的土地上就會發芽,如不,就會被風吹走,或是被鳥吃掉。發芽後,種子就是營養囊,在新芽有能力為自己制造食物之前供養它。成長期間,嫩芽一樣必須面對生存競爭,它可能被昆蟲吃掉,被動物踩扁,也可能搶不到地盤和陽光,更可怕的是生病,一棵樹能順利成長並不簡單,所有的生命都是經歷過風雨才會成長,生命從來不是理所當然,「存在」是無數個偶然連接起來創造的。所以,後來我小心翼翼踏步,避免無心傷害了雨林的孩子。

生命瞬間萬變
       前進雨林最大的樂趣就是,就算走的是同一路線,去的是同一地點,但是每一次都會有新發現,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這個三月野菇出奇的多,我粗略計算,這一趟至少看見超過50種,形態和顏色叫我大開眼界。它們長得太童話,以至於我難以相信它們是真實的活體。我不止一次說過,野菇總讓我聯想到食物,因此,我看見頂著黃褐色半圓帽的橙蓋鵝膏菌(Amanita caesarea)就想到烘培麵包;看見污白鱗鵝膏菌(Amanitacastanopsidis hongo)長了個菠蘿頭就想到菠蘿包;看見牛肝菌傘蓋內側就想起蜜餞;看見寄生菌就想到冬蟲夏草;看見一根根珊瑚菌就想到薯條;看見雲芝就想到棒棒糖;看見紅菇就想到燉雞……我發誓,絕對不是我饞嘴,而是它們就長得那麼怪異。

 

       我曾經問過前輩,若說花為授粉者容,那麼野菇是為了什麼而妝點自己?沒有人能給我答案。於是我又用心思索探討。野菇的生命很短暫,它們長時間潛伏在土裡,等待一個冒頭的時機,這個等待有可能是幾個月、幾年、幾十年,換來的只有幾天,於是它在很有限的時間裡,盡全力讓自己變得漂亮耀眼,讓世界看見它、崇拜它、羨慕它、記住它。我看著眼前的熒光菌,心裡暗忖,我是不是它這一生中唯一的觀眾?鏡頭拍下的是不是它一生中唯一的寫真?

環境塑造生命
       在雨林中行走,我很多時候將注意力放在視線高度以下的植物上,很少會留意高大樹木,原因很簡單,雨林喬木個個得像巴別塔,高不見頂,樹冠層又被其他林層遮住了,因此,想在森林中觀賞一棵「完整」的樹是件難事。然而, 我還是看見了它。一棵鶴立雞群,聳然入天的Mengaris樹(學名Koompasia Malaccensis),它看似靠近,實際卻離我很遠的樹,它的樹冠看起來就像導彈爆炸後產生的蘑菇雲。我常把Mengaris樹和達邦樹(Tapang Tree)給混淆,因為上帝創造了各種語言阻礙了種族間的溝通,而且它們長得很像,也都是古老樹木。

       有句話說:“we are where we are”環境塑造生命,這古木印證了這句話。它生長在世界上最古老雨林中,但這不意味著命運就會平順,這島嶼不是火山陸地,沒有熔岩沃土,土壤貧瘠得很,植物生長是極困難的事,就像家境貧窮的孩子,面對各種生活條件的侷限。或許,環境塑造生命,但是,環境並不決定命運,只要努力就可以創造機會。於是,樹木長出巨大板根來吸收土壤表面落葉枯枝化成的養分。它在同時奮力反地心引力,朝天伸展,爭取陽光,堅實牢固的板根,做它身體的支撐,保持龐大樹身的平衡。不過,這樣還是不夠,於是它長出長長地下根,纏住旁邊大樹的地下根,樹與樹之間互相支持。智者說,我們也一樣,會因為成長環境條件的不理想,而需要朋友的幫助,這沒什麼不好的。我伸手觸摸那堅實,它很硬,卻還不足夠獨立承擔它生命的重量,究竟要有多強才能像山一樣屹立不倒?

採訪手記
       我反復思考著,我要用文字來告訴你一個什麼樣的故事。我們要如何認識植物?要怎麼打開心胸去感受它們的存在、來找出我們彼此共存於這個星球上的原因呢?這篇文字一改再改,呈現方式一換再換,就在多番修改和尋找連接的過程中,我突然看見生命。我和植物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來完成生命,它有它的,我有我的,你有你的,世界因此而豐富,生命因此而獨特。這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發現,只是我一直看不見的存在。

聽!雨林的孩子在說話 (系列一)-別驚動雨林的孩子

 
附加檔案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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