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林的孩子在說話(系列三)-綠大無窮 流水潺潺-

卡河河道左右兩岸長滿特有的龍腦香樹,桃金娘科植物和各種我不知名的大樹,它們身上長滿了其它植物,也收留了其他動物。比恐龍和被子植物還要早出現在地球的蕨類,也因為生物間的生存競爭,而將自己演化成附生性植物,搶不到地盤時,它們就借住在其它植物身上。蘭花科植物也一樣,有附生的能力後,就老把自己纏在別人身上。

文/戴舒婷〈砂勞越荒野圖書館志工,自然名:海馬〉、圖/廖文瑄

          

  巴亞卡(Ba akat) 是亞卡河的意思,它是砂拉越北部巴南河的其中一個源頭,在這裡,原住民加拉畢族和本南族,沿著河流兩岸築屋定居。2016年3月13日,我在弄拉浪村莊停留一夜後,再次前進雨林。由於路途遙遠,只好勞煩本南船夫替我們開加拉畢人的長舟來代步,在長舟上,我以低姿態,在亞卡河上靜賞水岸沖擊林的幽然綠道。

        馬達嗒嗒作響,囂張地昭告一種靈長類的進入,那聲響自然是不悅耳的,但是河林處變不驚,它以各種色調的綠填滿寬大空間,營造了平靜與療癒力。古人說“獨木不成林”,“森”字也是由多個木字組成,意思是繁密的樹林,文字和畫面都在讓我相信:大自然是綠大無窮的。

        大約一小時的水程,馬達聲並沒有影響我們的心情,聽覺傳送到腦神經的訊息,被視覺在同一時間發送的訊息給超越了,身心完全忽略噪音的負能量,專心地、用心地感受各種綠。同伴們的長舟,先行在前,因此成為了我視野中的其中一景。然,它僅占了那畫面不到百分之一的位置,與河林相比,它的存在幾乎微不足道。當我們還有我們所創造的先進工具聯合起來,試圖成為世界的主角,我們終將發現一切為此而做的努力都是徒勞,最終我們都會塵歸塵、土歸土。

有一種自然叫“生命元素”

        我一直覺得,“熱帶雨林”四個字,涵蓋的並不只是動物、植物和真菌,它還包括雨林的流水、岩石、風雨、雲朵、空氣、氣溫,所以除了那些有生命之物外,我還想去感受那些促成生命的元素。

        抵達咖啡園的午後,老師在後山給大伙上自然課,不久,那穿過樹冠層照射到灌木層的陽光,一點一點從光亮轉成黯淡,我知道大雨將至,卻還不想下課。接著事情的發生就和作家張時坤寫的一樣:“灰雲併吞天空的速度,和我的腳步一樣慢吞,太陽還不肯妥協,硬是撐住半個臉,盡量拖延,好讓我們能及時返回休息站。白雲和灰雲產生激烈爭執,迸發出閃電。終於它憋不住了,灰雲從東邊衝來,蓋過整片山頭,雨先是如豆地拋落,然後,再如萬馬奔騰之勢急驟傾瀉。”我放棄躲避,索性撐起傘,在咖啡園裡採咖啡果。雨大的連傘也罩不了,雨滴落在我原來就被汗水沾濕的體膚上,於是我和咖啡樹一起順其自然接受雨水的滋潤。稍後,我到河裡泡澡,雨還在下,雨水和河水在水面上相遇,我聽不見兩種液體碰在一起的聲音,只看見兩種液體相遇時激起小水花小漣漪,此起彼落,以我不知的節奏,跳著它們的舞蹈。

        隔天,我們依然是行水,但是這一天,長舟只能護送我們到上游河岸,其餘的路得靠自己涉水走完。在水中行走,腳踏的不是實地,安全感減半。但我相信,水也是一種美,它的柔軟、力道、清涼、清澈、速度,一切都透過肌膚傳送到心。老師說,河岸的石頭不是真石頭,它常年累月被河水沖擊浸透,早已軟化,我不信,用手輕觸那堅實,只見它輕易就散開成小石,我心里頓感一股莫名的愁,頑石不敵流水,經沖擊、滋潤、滾動,然後粉身碎骨,原來真正的強不是死硬,而是無形的柔軟。

        水聲引領我們到更高的地方,在接近終點處,它再不是輕盈悠悠,而是強勁的唰唰聲,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瀑布聲,它像是跑道終點的啦啦隊,給我最後的打氣,於是我也回頭向隊友說:「快到了。」那道無名瀑布,它是我們堅持至最後的理由,老師說,大自然總是在我們付出努力之後,給予大大的回報。所有的辛勞都是值得的。終於到達時,巨大的水畫就在我眼前,我卻不敢更靠近它,那幅我前所未見過的巨大,深怕我的靠近是一種冒犯。隊友在淺灘堆了一個瑪尼堆,屈身對水鞠躬。我想,這是對山神的最大致敬,感恩這一路的種種。

        或許,前世我是一尾淡水魚,在山林中的那幾天,只要看見流水,我便迫不及待去泡澡,任四肢身軀在水中放鬆,自然沉游動,同行的隊友被我這野孩子的行為給誘惑了,終於忍不住一起下水。我們回到了沒有浴室沒有自來水的時代,在水中沖洗,頭頂上只有一片藍天和樹冠,那樣的我們,像魚兒一樣逍遙、自在、快樂。瀑布下,水沖擊我,輕撫我,我將最邋遢的自己,最荒蕪的靈魂托付於水,請它為我洗滌心靈,好讓我可以帶著一個更好的自己回到原來的地方。

有一種堅強叫“樹”

        從村莊出發時,艷陽正高照,陽光直接照在我身上,皮膚感覺到那炙熱的溫度,不過迎面而來的涼風,驅走了曝曬所引起的不舒服感。兩岸林相告訴我,長舟漸漸遠離人類文明的村莊農田,越是遠離人類的河岸,樹林越茂密越高大,未經砍伐的大樹,形成天然拱門兼涼棚,擋住了烈日,我親身體驗到,有樹林和沒樹林對我和環境氣溫所帶來的影響。

        亞卡河河道左右兩岸那些不知名的大樹,將它們粗壯的樹幹朝對岸斜著生長,樹幹上長滿小側枝,這看起來有點像只手臂和手指,指向陽光處。令人感到好奇的是,樹幹是木材最多,重量最大的部分,那樹如何能斜著生長而不倒?我若將手臂伸出,一兩分鐘後就會因手酸而收回,大樹是怎麼辦到的?看看它外露的根系,不是板根,無數根粗厚像蛇一樣的樹根往地裡鑽,死命抓著土壤不放,沈競辰老師說:「全靠它支撐著整棵樹,可見一棵樹的根有多強韌,能在婆羅洲生長的生物真的都不簡單。」

        我一直以為,這座島嶼是一塊沃土,所以樹林才養得那麼’好,動物才那麼多樣,原來不是的,是嚴苛的成長環境訓練出生物超強的能力,這一點人類也和它們一樣,因為競爭大而需要不斷增強自己,往上爬才能在社會中占一席之地。物競天擇,能夠存活的都是熱帶雨林中能力強大的高手。

        偶爾,我看見河道中間躺著一棵倒下的大樹,心難免一陣痛。河岸因河水的搬運和堆積功能,而形成肥沃土壤,有利於耕作,再加上靠近水源,使灌溉工作更便利,所以原住民喜歡在河岸一帶務農。而本南人為了開墾種植,無規劃地砍伐樹木。本南人習慣遷居,開墾之後不久就搬到其它地方居住,不專心於農務。土地因此荒廢,長成次生林,大樹就白白被犧牲了。我思忖,難道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關係,就只能是對立與衝突嗎?

有一種成長叫“演化”

        亞卡河河道左右兩岸長滿特有的龍腦香樹,桃金娘科植物和各種我不知名的大樹,它們身上長滿了其它植物,也收留了其他動物。比恐龍和被子植物還要早出現在地球的蕨類,也因為生物間的生存競爭,而將自己演化成附生性植物,搶不到地盤時,它們就借住在其它植物身上。蘭花科植物也一樣,有附生的能力後,就老把自己纏在別人身上。

        有一些植物比蘭花客氣,只是借過不會得寸進尺,比如蔓藤、猴子杯。就這樣,這一點那一點,客人越來越多,一棵樹變得熱鬧起來,後來又吸引了昆蟲和鳥兒。一小時的路程,坐在長舟中的我們一點也不覺悶,我們依然有賞不完的雨林生態。只要,一對黃裳鳳蝶緩慢優雅地飛過眼前,或是老鷹迅速穿過樹林,都能給我們帶來大大的驚喜和情緒高漲。這是我在荒山野岭隨團報道的第五天,每天面對著野生花草樹木,一直不覺得自己重複在看類似的東西,事實上,我也確實沒有重複我的看見,這大概是因為熱帶雨林有八種林相,就像一家電影院同期上映八種不同類型的電影,觀眾看完八部電影,也不會有重複的故事情節。

採訪手記

  我真希望,水壩不要來、讓這水一直流下去流下去。也許,現在從我身邊流過的這水,經過上游後,流到中游,再流到下游,然後,經過水管流到你家,流進你血液裡。我會請求流水幫我帶兩樣東西給你,一是健康,二是祝福。